昨天回公寓時,走過同巷回收老先生家門口,忽然發現門邊掛了一塊紙板,上頭寫著四個字:「不收回收」。
前天經過時,還看見他光著上身坐在門口整理回收物,我們照例打聲招呼,聊上幾句,沒想到才隔一天,門口竟掛出了這塊牌子。心裡直覺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。
今天再從他家門口經過,恰巧遇見他的夫人,便特別問候了一聲。她說:「老公病倒在床,無法再作回收了。」說完,還再三謝謝我平日常把回收品送給他們。
聽著她的話,不禁想起先母以前住在公寓時的往事。那時樓下也有一位阿婆做資源回收,母親很同情她的辛苦。每逢回收日,母親常會幫忙看守那些回收物,深怕一個不注意,就被別人拿走了。
原來一件件不起眼的回收物背後,裝著的往往不只是生活,更是一些人的生計。
昨晚倒完垃圾後,我特別把鐵器中較值錢的回收品挑出來,裝箱後搬到大樓旁原來的社區公車亭,送給那位辛苦做回收的阿婆。到現場時,剛好看見一位住戶也拎來一袋回收品,還熱心地留下來幫她分類。
看著這一幕,忽然覺得,這個世界雖然忙忙碌碌,卻總還有人願意在別人的生活裡,伸出一點小小的手。
昨天下午來霞谷公園時,看到尚未鋪草的區域又長出不少土香草,決定今天清晨來把它們挖乾淨,免得將來鋪了草,又得花更多時間除草。
雲瀚六點四十分入園,我請他先去暖身,自己則留下來把土香草一株株挖除,直到七點才去打拳。
開始打拳前,先問起自動灑水系統的運作情形。他說昨天上午啟動後,不久就正常灑水,部分水甚至噴到了步道上。聽到這裡,心裡總算放下一塊石頭,這條修補過的水管,終於重新恢復了它該有的功能。
接著話題一轉,我說起一段懷念好友的往事。說到傷心處,一時情緒湧上來,竟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。
雲瀚見狀,便分享起最近看的一部電影《明日邊界》,由阿湯哥主演。電影裡的主角死後會重新醒來,重演前一次發生過的情節,因此可以記住錯誤、避開上一回的失敗。只是即使如此,最後仍難逃一死;直到主角突破原來的宿命局,才終於改變命運。
聽著他的分享,心裡卻想著:電影裡的人生可以重演,現實人生卻沒有這樣的機會。
錯過的、失去的、已經發生的悲劇,終究不能重新來過。
所以,活著的人只能學習與過去相處,在懷念之中慢慢找到自己的出口,學著放下,也學著釋懷。
打拳時,眼睛卻不時瞟向欄杆外那一大片雜草。那片草實在野得有些誇張,每掃視一次,心裡就生起一股「拔之而後快」的衝動。
看來,明天清晨去屏東以前,還真該來好好拔上一回。
今天正是農曆八月十五,中秋節。上午九點開車回公寓,提著月餅、柚子準備拜拜。停好車後,走在德民路上等紅燈,忽然看見一位年邁的老婦人推著手推車,車上裝滿大包小包的回收物,正吃力地往上坡方向前進。
就在這時,一輛計程車駛到她前方停下。司機下車,從後車廂拿出三個保特瓶,交給那位老婦人。只是幾個保特瓶,卻讓我在紅燈前看了好一會兒。
從同巷的回收老先生,到社區公車亭的阿婆,再到今天路邊推車的老婦人,這個中秋節,似乎一路都在遇見「回收」。
回收的是瓶罐、紙箱、鐵器,而人與人之間回收的,卻是生活裡一點一滴的善意。
下午三點,又想到玫瑰園去親眼看看自動灑水系統啟動的情形。
等待灑水時,我坐在池邊旅人蕉樹蔭下拔草,一邊拔,一邊想起小時候住在老漁村的中秋節。
那時候,阿公總會拿錢給我,叫我去買汽水。到了晚上,全家小朋友便爬上屋後的大石壁,圍坐在皎潔的月光下賞月,喝著汽水,吃著老兵叔叔、伯伯送來的月餅。
那時候的月亮,好像特別亮,也特別圓。也許不是月亮真的比較亮,而是身邊的人都還在。
草一路拔到五點半,才走進玫瑰園巡看灑水狀況。仔細觀察後,發現仍有幾處死角沒有灑到水,便默默記在腦海裡,提醒自己往後每週三、日來園時,再針對這些地方補水。
晚上八點倒垃圾時,巷口鄰居問我:「今晚有沒有烤肉?」一句話,又把我拉回另一段中秋記憶。
先母還在世時,我常邀集住在高雄的親人,到公寓頂樓一起烤肉。岳母、小姨子、小舅子,一家大小廿多人齊聚一堂,屋頂上笑聲不斷,烤肉成了大家最期待的節目。
那時候的月亮,總覺得又大、又圓、又亮。
如今先母已不在了,那樣的中秋烤肉也漸漸成了往事。近來似乎也與烤肉無緣了,並不是不喜歡,而是少了那一群人,再熱鬧的烤肉,也少了一種原來的滋味。
人到了某個年紀,才慢慢明白,有些節日真正想念的,從來不是月餅,也不是烤肉,而是那些曾經陪我們一起過節的人。
中秋的月亮依舊年年圓滿,只是月下的人,總會一個一個少去。
留下來的人,只能把回憶輕輕收好,偶爾拿出來看看,在月光底下想念那些已經遠行的人。
這一輪明月,照著今日的我,也照著記憶裡那些熟悉的身影。月圓人未必圓,情卻一直都在。
也許,這就是「每逢佳節倍思親」最深的滋味。